1937年12月13日,天刚亮,一颗炸弹像铁秤砣砸进南京城,嘭的一声,黑烟像锅盖般笼罩了六朝古都整整四十二天。
城里一片混乱,人们四处逃散,哭嚎声、脚步声交织在一起。邮差苏柳昌背着邮袋狂奔,子弹嗖嗖地在他身后飞过。眼看就要命丧黄泉时,邮袋里那本厚相册替他挡了一劫。日军随军记者以为他是“暗房师傅”,一把抓住他:“会洗照片?那就别走了!”
老金陵照相馆的地下室成了临时避难所。老板老金、唱戏跑龙套的林毓秀,再加上老金媳妇和刚断奶的女儿,四个人缩在红灯泡下,靠给日军冲胶卷换取发霉的米饭。底片一张张显影,火光、刺刀、哭泣的孩子……熟人老李的头颅滚在街边,豆腐店的小丫头被拎起来像布娃娃。众人手抖得像筛糠——再洗下去,就成鬼子帮凶。
于是,暗室小队改行当“地下档案员”。白天他们陪笑脸帮日军洗“战功照”,晚上则把底片剪成小条塞进衣缝。谁拿到通行证,谁就揣着证据往城外冲,像送鸡毛信似的把真相往外递。
摄影师伊藤长得白净,说话轻声细语,还蹲在废墟里喂流浪狗。但细想之下,满地的死人他看不见,狗倒有口吃的——在他眼里,中国人连狗都不如。通行证是他发的,子弹也是他配的,两面三刀玩得溜。
出城前夜,赵宜芳拿剪子给女儿铰长发。因为鬼子怕女人扮男人,检查时要“验身”,一揪头发就露馅。娘俩顶着青皮脑袋混出城门,赵宜芳还是挨了一刺刀——鬼子永远有下一道关。
日军在南京搬石头,想垒个“八纮一宇塔”显摆。一个军官抱走一块刻着“金陵”的城砖,刚出巷口,被潜伏的士兵宋存义一刀攮倒。砖没搬成,倒给南京填了条鬼命。
照相馆里挂着一幅《高山流水》。伊藤跟长官嘀咕:“支那的古画,得挂我们办公室。”一句话暴露了他们的贪婪:不光要地,连琴棋书画都要打包带走。
苏柳昌最后一次冲印时被鬼子发现。枪响前,他吼出一串地名:雨花台、挹江门、中山门、中华门……最后报上自己的邮差编号——1213。数字落地,像钉子钉在12月13日这一天。
老金把襁褓儿子塞进菜篮,盖上烂菜叶送出城。娃啥也不懂,只知道哭。哭就哭吧,哭声比枪声长久。几十年后,有人指着黑白照片告诉他:别哭,这就是你爹你妈当年死命保下的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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